《阿媽夜審 AI 群鬼錄》

《聊齋》筆記版

一種較古雅，近漢文調

邑中有一老嫗，人皆呼為阿媽。
阿媽不識英文，亦未讀機器學習之書；然看人看事，眼極毒，心極明。
庄中少年談新術，常以為阿媽老矣，不足與語。
然每逢廠內有怪事，主管失措，老董皺眉，眾人議論紛然之際，阿媽若來坐於一隅，聽其半晌，往往一句落地，眾聲皆靜。

近歲以來，AI 之名，喧於市井，入於工廠，達於辦公之堂。
大公司言之，若論天兵下界；
顧問言之，若論仙丹再世；
供應商言之，若論寶器初成。
講者神采飛揚，聽者心神搖蕩。
中小企業之老董，或心動，或心疑，外若頷首，內實戰栗。
蓋其平生所見者多矣：
昔言 ERP，可理百務；
後言 MES，可統工廠；
又言數位轉型、工業四點零，可使凡事有序、百工自明。
然其成者有之，敗者尤多。
有始盛而終虛者，有耗財而無功者，有滿牆海報而現場依舊如故者。
故今聞 AI，未見其神，先思其鬼。

一夕，庄中某廠老董，因客退夜深，獨坐辦公室中。
案上簡報累累，或言大模型，或言私有雲，或言 agent，或言 data lake，或言 GPU cluster，或言 AI factory。
看之愈久，頭愈重，心愈煩，遂嘆曰：

「吾本欲解工廠之苦，今反為名詞所困。
彼輩口若懸河，言皆可行；然吾所問者，不過三事：
先花幾何？先解何痛？若敗何收？
竟少有能直答者。
此非鬼話而何？」

語未畢，燈影忽搖，風過簾動。
忽聞門外有聲，若人若魅。
老董心中一凜，喝曰：「誰？」
外應曰：「AI 群鬼，特來拜會。」

老董素經風浪，雖驚不亂，乃命其入。

門啟，果見群鬼魚貫而來。
其狀不一：
有衣錦佩玉而談吐豪奢者；
有執簡報數十頁，面若春風者；
有抱 GPU 如神主牌者；
有背 NAS、儲存陣列、雲架構圖而行者；
有口稱轉型、閉口稱革命者；
有滿身術語，如披符咒。
皆自稱能救世，能點金，能省人，能提效，能定天下之亂。

老董正欲應之，忽聞窗外竹杖點地之聲。
少頃，一老嫗推門而入，正是阿媽。
阿媽環顧群鬼，哂然曰：

「今夜恁濟鬼齊聚，敢是欲開普渡？」
群鬼聞之，或怒，或愧，或假作未聞。

阿媽坐定，命人添一盞舊茶，徐徐曰：
「既曰群鬼，毋免躁。今夜老身替老董審一審。
若是真有用者，留。
若是假做戲者，退。」

群鬼聞言，面面相覷。
老董心中暗喜，曰：「願聞其審。」

阿媽乃先喝曰：

「第一鬼，名曰簡報鬼，何在？」

即有一鬼出。
其人面白無鬚，衣履鮮明，手捧彩色圖表百餘頁，張口則是藍海，閉口則是願景。
阿媽問曰：「汝何能？」
鬼曰：「我能使老闆熱血，能使主管點頭，能使會議室氣象一新。凡未做之事，經我一講，便似已成。」
阿媽曰：「然則落地何如？」
鬼笑曰：「落地之事，自有他人。」
阿媽拍案曰：「正是此鬼！
凡中小企業死於轉型者，多半先中汝毒。
圖畫得太大，路講得太遠，現場一腳未踏，預算先飛半天。
老董要的不是江山圖，是第一步。
老身問汝：
先解何痛？
先救何處？
三月內驗收何物？
若答不出，便是妖言。」
簡報鬼默然。
阿媽命左右拖出。

又喝曰：

「第二鬼，名曰顧問鬼，何在？」

有一鬼應聲而出。
其貌溫文，言詞典雅，最善說架構、說方法、說標竿案例。
阿媽問曰：「汝何能？」
鬼曰：「我通百家之法，曉國際之勢，知 Gartner 之象，明轉型之階。」
阿媽曰：「善。然老董若問：
我這工廠最痛者何？
你所言，可落於哪一條線、哪一類單、哪一個瓶頸？
此月做了，次月誰養？
汝可直答否？」
顧問鬼稍退曰：「此須後續 workshop 詳談。」
阿媽笑曰：「又是空手道。
中小企業缺的往往不是大道理，乃是有人肯彎腰，看髒資料、看亂流程、看真痛點。
只會說天下大勢，不會說現場真病，則是高帽大袖之鬼，不是治病之醫。」
顧問鬼面赤，亦退。

又喝曰：

「第三鬼，名曰GPU 鬼，何在？」

有巨鬼昂然而前，周身電光閃閃，懷抱數張卡板，如抱龍鱗。
其聲甚洪曰：「今世無我，萬事休矣！算力為王，GPU 為尊！」
阿媽曰：「汝果大器，然老身問汝：
若資料供不上，模型餵不進，checkpoint 寫不動，汝將奈何？」
GPU 鬼曰：「此非我責。」
阿媽曰：「若公司無人能調、無單可回、無場景可驗，只先買汝，奈何？」
GPU 鬼曰：「買了再說。」
阿媽厲聲曰：「這便是豪賭之鬼！
兵固可勇，然無糧則亂；馬固可快，然無路則困。
中小企業最忌見神兵而忘戰場，見算力而忘問題。
未辨妖怪，先買大刀，此非進步，乃燒香求靈耳。」
GPU 鬼聞言，氣勢稍縮。

又喝曰：

「第四鬼，名曰資料鬼，何在？」

忽有一鬼，形體散漫，衣袂破碎，卷宗、Excel、紙本、照片、PDF、聊天紀錄、圖面、SOP、維修表單，纏繞周身，零零落落，邊走邊掉。
阿媽見之，長嘆曰：「這隻，才是老鬼。」
老董聞言，亦苦笑點頭。
阿媽問曰：「汝何能？」
資料鬼哭曰：「我本非作怪，乃眾人多年所積之習。
工程一份、品保一份、業務一份、製造一份、設備一份，各有各的版本，各有各的習慣。
平時人人都說有資料；及至要查，則前後不連，真偽莫辨。」
阿媽曰：「此鬼最難除，然亦最當先治。
蓋 AI 之成敗，十之七八，不死於模型，乃死於資料。
資料無主，則問答必亂；
版本不一，則推論必差；
權限不明，則系統必毀。
若不先立資料之主，不先理資料之路，縱有萬種神術，皆築屋於流沙之上耳。」
老董聞之，默然良久。

又喝曰：

「第五鬼，名曰整合鬼，何在？」

即有一鬼，身穿無數接頭電線，左手 API，右手 connector，背負 dashboard，口中常言 integration。
阿媽問曰：「汝何能？」
鬼曰：「我能串這個，接那個，前後貫通，上下合流。
ERP 可接、MES 可接、AOI 可接、知識庫可接，凡所應有，無所不接。」
阿媽問曰：「接了之後，責任誰屬？
資料源頭誰認？
壞了誰修？
改版誰顧？
權限誰管？」
整合鬼一時語塞。
阿媽曰：「中小企業常死於此。
人人以為『接起來』便算完成，卻不知接只是生，養才是活。
若責任不清，流程不定，則今日能跑，明日必斷；
前台看似花團錦簇，後台實則草木皆兵。」
整合鬼亦退。

又喝曰：

「第六鬼，名曰跟風鬼，何在？」

有一鬼最輕薄，面帶笑容，四處張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阿媽問曰：「汝何能？」
鬼曰：「人家做什麼，我便催你做什麼；
市場講什麼，我便說你不能落後；
同業買什麼，我便說你若不買，即將被淘汰。」
阿媽冷笑曰：「這鬼最會亂人心。
企業之道，在知己知彼，不在見人放火，己亦舉柴。
同業有同業的規模、人才、客群、流程、資本。
大企業可先築城後招兵；中小企業若亦學之，往往城未成而糧先盡。
故中小企業最忌與人比排場，最要緊者，是先問：
我今所困何在？
我可先打何處？
此仗打贏，能否養得起？」
跟風鬼聞之，滿面慚色。

群鬼既審，堂中一時寂然。
阿媽徐啜舊茶，乃顧老董曰：

「你看，鬼無真鬼，怕的是你無主見。
術亦無真邪，怕的是你先亂了心。

中小企業欲轉大人，無彼呢複雜，總共六字：

辨妖、屯糧、養兵。

辨妖者，先識真痛。
莫一開頭就問模型多大、平台多炫，先問你公司到底哪裡最苦：
是判圖？是找資料？是排程？是報價？是維修？
妖怪無認名，兵就無處派。

屯糧者，先備根底。
資料欲有人顧，版本欲有人認，權限欲有人管。
若需要算力、儲存、網路，也要按場景來配。
兵未出，糧先定；
不然神兵亦會餓死。

養兵者，先打小仗。
莫一開頭就喊全廠革命。
先揀一件真痛、真小、真會驗收的代誌。
三月內看得到、半年內養得住、一年後擴得開。
這才是大人行路。
不是一夜成仙，是一步一步，袂死、袂散、袂驚。」

老董再拜曰：「然則如普安此類做 AI 儲存底座者，當如何看？」
阿媽曰：

「彼未必是王者，卻可能是你過橋的木板。
中小企業未必要一開頭就蓋皇宮，卻也不能住草寮。
若有一種底座，能讓你資料有處所，模型跑得動，未來擴得開，且不致一開始就把你嚇死，彼就有價值。
其可貴，不在最神，乃在可用；
不在最貴，乃在可養。
你若把它看作炫耀之器，便又著鬼；
你若把它看作養兵之倉，便知其位。」

言畢，阿媽起身，持杖欲去。
群鬼見狀，紛紛低首。
阿媽至門邊，回頭又道：

「記著：
第一，莫被簡報煽；
第二，莫被術語嚇；
第三，莫被同業催；
第四，莫先買神兵；
第五，莫忘資料老鬼；
第六，莫做無人養的囡仔。」

又曰：

「欲轉大人，毋是敢花大錢；
是敢先打一場小勝仗。
欲做 AI，毋是先證明自己先進；
是先證明自己，會穩穩解一個真問題。」

言訖，風過燈暗，阿媽不見。
老董獨立良久，忽覺胸中一片清明。
翌日即召主管議事，撤去牆上諸般浮詞，止留一張白紙，書三問於上：

一、我司今最痛者何？
二、三月內可試何小案？
三、若成，誰主養之？

眾人初見，皆愕然。
然議未終席，各部已漸有實話。
於是先從一小案起，整頓品保文件與異常履歷之搜尋；
次試影像輔判；
又次試維修知識問答。
功不赫赫，然數月之後，求圖者速，追因者明，新人稍能上手，老手稍得卸肩。
老董因嘆曰：

「阿媽真見事也。
企業之成長，不在一夜成神；
在能將新鬼收伏，化為自家看門之兵。」

異史氏曰：
世之論 AI 者，多有二病。
一則過懼，未聞其詳，先斥為妖；
二則過喜，未驗其功，先奉為神。
其實神鬼皆人心所造，器物本無邪正。
善治者，不先問其玄，先問其用；
不先問其大，先問其真；
不先問其遠，先問其近。
能解一真痛，能成一小功，能有人主養，則鬼可役而為兵；
否則香燒愈盛，鬼笑愈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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